这事出现前，没有丝毫的征兆，没有暗示，没有明示，连走个过场的讨论都没有。

    忽然间，老婆说要给孩子买学区房，然后奋不顾身地一头扎进各种买卖新房和二手房的资料间，投入的热情比当年和谈恋爱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事开始时，女儿两岁不到，准确地说是19个月。常理计算，上小学还要几年。

    我没有公开反对的原因是：一、我一向尊重妇女同志，尤其是老婆。这么大的事情，老婆做主；二、她总有一天会计算出儿子离上小学至少还有几年，这么早买学区房没有用处；三、最重要的原因是，买的房子刚付首付。

    一份相当于军事地图的学区地图

    猛烈查看一周后，老婆拿出一份学区细分地图，每个学区具体对位的楼盘和社区以及周边环境都做了详细标注，准确性完全可以和一张军事地图相提并论。老婆目标很明确，房子一定要买在重点学校这些指定学区。

    晕啊，这事原来是周密思考过的。我只好现身说法让这个疯狂主妇中止她的计划。

    一套学区房会影响到一个人的远大前程

    一般情况下，我会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出污泥而不染”的典型和楷模，没上过幼儿园，在偏僻的农村上完小学初中，高中作为插班生，一脚插进全县最出名烂校的最出名烂班里。

    但我不能告诉老婆我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理想，这样她会看不起我。我从小想的就是怎么玩才好，或者怎么才好玩。我只是为了好玩，为了玩好才勉强考进一间外地人闻所未闻的大学———那地方不就是一玩家的天堂嘛。我想表达的是，我是一路玩着走到今天的，我结交的人引车卖浆，五花八门。

    老婆不这样想，她认为，如果当时我家有间学区房，那我周围都是像园丁一样辛劳的老师和像蜜蜂一样勤奋的同学，那样的环境一定会象历史的洪流一样挟带着我向理想的巅峰呼啸而去。

    按我老婆的说法，虽然我不聪明，但还是有些小悟性的。如果当初我的父母有一套学区房，我的履历就可以这样改写：名牌小学———名牌中学——名牌大学——一份靠得住的工作——一群了不起的同学（这都是资源啊）。那我也不用去做中学老师，起码是个大学老师；不用去摆地摊，最低限度也要搞个银泰百货；不用去做传销，大学一毕业已经是传播“市场倍增学”原理的大师级人物；不用住在杭州郊区乡下，随随便便也得住在贝弗里山庄。

    如果有了学区房，我也不用混得那么不堪

    在学区房的讨论中，那间大学成了我人生最大的漏洞，也是我心口永远的痛。从那里出来的人百分之九十九被分配到遥远的农村当了老师，剩下百分之一的留在城市或者郊区，百分之一的人被视为牛人，要大宴宾客至少庆祝三天。而我，从一处大草原上的一所中学逃离后，就开始了颠沛流离吃上顿没下顿的流浪生活。快到而立之年时，才有了一份貌似体面而又稳定的工作，还差一点讨不到老婆。

    这个事情讨论的结果是，老婆认为我一直引以自豪的经历是靠不住的。就像我曾经只是我父亲体内的一粒精虫，我还有成万上亿个兄弟姐妹，但他们都没来到这个世上，我只是很侥幸而已，这些经历一点都靠不住，偶然性太大，没有丝毫的必然性。如果有了学区房，我也不用混得那么不堪。

    走了一村又一村，没有周末没有休息天

    夏天还在执著地炙烤着焦躁的人们。为了孩子成长为祖国有用人才，我追随着目光长远胸怀壮志的老婆开始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结果的搜索学区房行动：走过了一村又一村。没有周末，没有休息天。

    每当我以为我可以劝服老婆的时候，总有一些鼓舞人心的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说北京一位母亲为了让儿子进个好学校，花10万买了一个门洞，说深圳一个母亲为了孩子举家借债买学区房等等。每每这个时候，老婆就对自己具有前瞻性的英明决策赞叹不已。没有这些消息鼓舞的时候，老婆会拉出几千年前一个夫家姓孟的女人追求学区房的故事，先念一段古文：“昔孟子少时，父早丧，母仉氏守节。居住之所近于墓，孟子学为丧葬……孟母曰：‘此真可以居子也。’遂居于此。”然后详细解释意思。我一直想不通的是，我所知道的为了学区房前赴后继的例证中，主人公都是女人。

    在某个学区，你如果看到一个潦草的男人跟在一个目光坚定的女人后面念念有词，四顾彷徨，那一定是我。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想尽办法把一所新的大房子换成一所旧的小房子。